羊年3月，我随文化部美术教育考察团一行5人，访问苏联。六年前，我已回访过这个我曾经在那里留学的国家，并撰文介绍。如果说那次访苏，充满了与分别25年的旧友重逢之喜悦，那么这次访问则更多地带有深沉的思虑。
三月的莫斯科，严寒逼人，苏联国内的局势也如这天气一样，显得十分严峻。苏联朋友讲，“现在是国家最困难的时刻”。尽管如此，我们所到的几所艺术院校，仍秩序井然。尤其是会见了不少苏联当今著名的艺术家、教授以后，我们更坚定了这样的信念：由列宁缔造的具有70多年光荣历史的苏维埃国家，想演变它，谈何容易！半个月的访问，使我思绪万千。在我们文艺界，也曾也现过各种思潮，在这种情况下，我们便面临着一些不能不思考的问题，例如怎样对等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？如何看待几百年来艺术教育的传统？如何评价社会主义的文艺？尤其是源于西方的我国现代美术教育)50年代基本上沿用苏联模式)对我们究竟还有无价值？可以说，我们正是带着这样一些问题去访问的，力图从那里得到某些可供参考的答案。
短短的半个月，我们先后访问了全苏美术研究院、苏联文化部艺术教育局、艺术研究所、苏里科夫美术学院、列宾美术学院及其附中、苏联文化学院、穆希娜高等工艺美术学校、谢罗夫美术学校，以及各博物馆和画廊，并与许多著名的艺术家进行了交流，有幸与苏联当代深受人民敬重的艺术教育家乌加洛夫、基彼莱尔、梅尔尼柯夫、法明、柯尼库申、邦达连柯、旺斯洛夫等切磋艺事。尤其令我高兴的是，见到了我留苏时的老师，现任苏联美术研究院主席团主席彼·乌加洛夫和美术研究院院士梅尔尼柯夫，他俩都是苏联人民艺术家，国家奖金奖得者。我们师生重逢，谈吐无拘无束。我感到受益非浅。现将我们谈话的录音和记录稍加整理，以飨读者。
一 在谈话中，他们一致认为；对十月革命以后的苏联艺术成就的估价，是一个重要问题。十月革命以来的文艺，是人类文化宝库中的珍贵财富，是人类艺术“主要的发展方向和前景”，而绝浊像现在有些人所说的，是“20世纪艺术史上不值一提的现象”。回顾70多年来苏联艺术所走过的道路虽不平坦，但苏联艺术家们始终把自己的命运与祖国的命运连接在一起，力求创作出讴歌人民，反映时代精神的好作品，这应得到历史的公正评价。他们说：不要因为人家说我们“现实主义”而感到难为情，我们要理直气壮地讲，“我们就是主张现实主义”。我们的艺术应负起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”的崇高使命，以生动感人的艺术形象陶治人们的情操，充产人们的心灵。
人们常说，十月革命消灭了吃人的旧制度，开创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。我们对社会主义文艺的估价，自然也离不开这个总前提。
苏维埃社会主义文艺的主要特征在于，她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，把人民群众放在历史的主宰地位上，公开申明我们的艺术是为劳动人民服务的。我们不回避艺术的倾向性，相反，我们认为在阶级社会里，艺术是有阶级性，有党性的。艺术是对人类社会生活的特殊反映，并能积极推动人类社会的发展，它和人民是血肉相连的。同时，艺术创作是具有民族特色和艺术家个性的创造性劳动。只有丰富多彩的创造，才有艺术的进步。不管人家怎么说我们保守，这些道理不会改变。你们可以去参观一下苏联国家画廊和俄罗斯博物馆，那里陈列着苏维埃时期的艺术，有主题性绘画，肖像画，风景画，静物画，历史和风俗画，其画种有油画、版画、雕塑、舞台美术、素描、插画……形式丰富，风格多样，有的如史诗般的雄伟，有的如戏剧般的风趣，有的如抒情诗般的柔美……这些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表现了精神和物质世界的美，反映了艺术家的良知和心灵。俄罗斯艺术具有深厚的传统继承性。我可以骄傲地举出苏维埃时期一些响亮的艺术家名字，如德尼、莫尔、契列姆内赫、尤恩、德尼术、彼得诺夫、库兹诺佐夫、萨里扬、梅尔库罗夫、马特维耶夫、穆希娜、列别杰娃、约干松、普拉西莫夫、柯林、阿涅斯尼柯夫、罗马金、乌加列洛夫、马尼涅法尔、库克雷克塞、阿尼库申、梅尔尼科夫、莫伊申柯等。可以说，苏联73年的历史创造了璀璨的文化艺术，我们无愧于俄罗斯祖先和人类文化。
关于“主题性”绘画，他们认为这个术语不一定恰当。主题指作品具有思想内容。一般说来，每幅画都是有主题的。音乐中有时有无标题乐章，无标题不等于无主题。过去“主题性”绘画在苏联处于创作的中心。近几年由于受现代艺术的影响，一些人们认为“主题性”绘画过时了，这是无稽之谈。我们常听到“重要的不是画什么，而是怎么画”，这种说法不全面，因为它在评价个别作品的艺术水平上是正确的，而在评价整个艺术发展倾向时则是不恰当的。我们不迷信题材决定论，但真正划时代的艺术作品，离不开它的题材。
二 当话题涉及到美术教育时，他们说：有人问“在现代西方艺术思潮的冲击下，我们美术学院该怎么办？”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。我们苏联的美术学院是从俄罗斯美术学院发展而来的。彼得堡皇家美院也是依法国的模式而创建的。严格说来，法国学派还是从意大利来的，17世纪初波仑亚学院在意大利创立，开始奠基了学院派教学体系。现代世界各国的美术学院教育，虽然各自的特点不一，但大致都来自这个艺术教育体系的。
美术教育发展到今天，学派越来越多，意大利波仑亚学派的分支，流经世界各国，从西方到东方。但在当今西方，由于抽象派艺术的发展，这个学派快要失传了。有人以为严格、扎实的基本功纯属多余。西方国家虽然也有些学校没有放弃学院传统，便这种传统在社会上没有地位，不受重视，以为是“过时”，“老掉牙”的东西。
在苏联，你们可以看到不少展览有现代派作品。我们且不去评论它好不好，也不否认其中有不少年轻作者是有才华的，是在进行严肃的探索。但我们可以说，也有不少人是在哗众取宠。这此夫缺乏真正的造型能力，不肯下苦功夫，想走捷径，用那些令人莫明其妙的“哑迷”式的绘画来戏弄观众。艺术不是为了赶时髦、出风头，艺术要有感而发。说话的声音可以有大有小，要紧的是这咱声音要真诚，否则我们只能称这种绘画是“小亚的魔术”。
在苏联美术界，尽管有人骂我们是“保守派”，但我们坚持学院就是学院，不是“赌场”，不是耍把戏的扬所。也许有些学生很有才能。但他们如果不按我们的教学大纲办事，那么就请他离开，这是不客气的。时代在发展，艺术教育也应随之而发展，不应停留在原地。但这种发展不是完全与传统背道而驰，其中一些基本原则是不容改变的。如果把这些原则归纳起来就是如下几条：
第一， 坚持艺术教育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。
第二， 提倡社会主义现实主义。
第三， 培养学生反映时代的造型能力；我们坚持严格的基本功训练。我们不是培养搞现代派的“魔术师”，而是培养为人民需要的艺术家。
第四， 和人民生活相结合。学生的实习每年有两个月，和暑假结合起来，有整整四个月。
我们就是用这些原则来保证我们学校的教学秩序，以后怎么样？我们不能预言。但时代无论怎样发展，美术总是造型的艺术，人民需要真实而完美的艺术，这条道路是扭转不了的。
三 访苏期间，我们还先后拜会了50年代到过中国访问和帮助我国建设的专家们，如康·马克西莫夫、阿·梅尔尼柯夫和上海展览馆《友谊》雕塑作者，苏联美术研究院主席团副主席克尔别尔，以及不解放前随苏联文化代表团访华的乌加洛夫等同志，他们对中国人民和她悠久的文化历史充满了感情并给予高度的评价。
阿·梅尔尼柯夫说：1956年我三个月的中国之行对一生具有重大的意义。中国这个伟大的国家以她勤劳勇敢的人民、悠久的历史文化和美丽的自然风光吸引着我们。那时，我除了与中国艺术家交流经验外，还画了许多中国的风情油画。我自认为收获很大。
像中国这样具有悠久历史、优秀文化传统的文明古国，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太多了。北京故宫的珍藏、西安的古迹、南京的陵园、杭州的美景都使我永远难忘。我还幸会了潘天寿先生，他是一个非常纯朴的国画大师，正如我们在北京见到蒋兆和教授一样，他们十分谦虚，但他们的艺术使用权我倾倒。中国艺术中单纯而整体的色彩，有力的线条和富有韵味的水墨，令人陶醉，对我的艺术产生了重大的影响。我十分怀念中国的同志，经常想起李天祥、全山石、肖峰、苏高里等同志在我的工作室学习的情景。他们以出色的成绩毕业。到这里学习的所有的中国同志都很出色，他们是最受我们欢迎的人。
关于对东方艺术的评价，梅尔尼科夫讲：现在大家对艺术的继承性问题似科有争议。有人认为只有革命的爆发才能产生新的艺术，但这方面我认为我们应小心，因为所有革命的爆发，都会把以前的成果破坏掉，这种破坏有时会达到非常严重的程度，以致消灭一切个性。很多人不喜欢继承，而喜欢破坏，然后建立所谓自己的东西。我赞成新事物，但我反对破坏。要考虑到所有前人的成就，考虑到人类存在至今的造型艺术的一切规律。我刚才已对肖峰院长说过，我们今天要把眼光投向东方，而不只是欧洲，这就会有更多的收益。东方几千年来形成的道德规范，包括东方宗教，对欧洲技术发达的今天来说，依然是人们所必需的。这些规范将得到人们真正的信任。这种信任表现在人们既利用现代文明的成果，又充分发扬这种精神。我见过一些中国知识界的人士，我认为他们的素养要比美国的知识界人士要多，这体现在音乐、美术等方面。我们有必要面向东方，东方文化在许多方面对我们有帮助，他们有很好的品质。
马克西莫夫夫妇认为他们一生中最光荣、最美好的时光是在中国度过的，而且在中国做了一些工作，并让我们向中国政府、文化部、艺术家及他的学生们转达最美好祝愿！
苏里科夫学院谢彼廖夫院长在介绍苏里科夫美术学院时讲，该院历史悠久，虽然几经变迁，几易其名，但现在的规模已存在50年了。该院设绘画、雕塑、版画、美术史论和留苏预科等几个系。其中留苏预科系是专为外国留学生办的。他们在那里学习一年的俄语和专业(素描、色彩、构图)。一年以后他们将进入各类艺术院校，也有留在校继续学习。他说，我可以高兴地告诉大家，中国来的留学生很有才华，他们对艺术的理解完全符合我院的教学要求，别的国家的留学生我就不好这么说了。因此我们的交往不是建立在空白基础上的。
访苏期间，我们还与苏联美术研究院签定了友好交流意向书。在签字议式上，中国文化部美术教育代表团团长丁土中同志讲，这个意向书意义重大。从50年代起，没有订过，现在中苏两国的艺术教育交流首次在文字上确定下来了，值得庆贺！
苏联美术研究院主席乌加洛夫也热情洋溢地说：意向书的签定，把我们的交流在文字上肯定了下来，这等于架设了中苏两国艺术教育与艺术家们友好交流的桥梁，这座桥现在仅仅是框架，今后要靠我们共同努力，使它成为友谊之桥。
我国尽管现在面临着重大困难，正如现在莫斯科还是寒冬，但飞雪迎春到，我们要为未来的美好春天而歌唱。
